戏聚现场:展览现场


(点击了解展览详情)

滨海艺术中心展览厅 Jendela | 2010年2月2-28日

 

“戏聚现场:新加坡华语剧展”的“展览现场”终于开幕。我、E和L行走于展览厅,仿佛置身庞大的历史之中,而我一面走,心中一直有着一种莫名的悸动。之前曾与几位老一辈的剧场工作者进行访问。当他们述说自己的故事时,我总是从他们眼里,看见遥远天际里浮现的袅袅青烟,而我只能在自己的想象里悠然神往。但如今,我却能够看到历史实实在在地呈现在眼前,感觉这些历史文物的呼吸与脉搏。

 

从最初的构思到最后的落成,工程非常繁重——其实,不能用“最后”二字,因为现在才正“开始”,大家开始有一个机会到展览厅去,置身于本地华语戏剧史中的每一则故事里。我念起每一个参与者的积极帮忙和无私的贡献。我更将心比心地为策划者和负责实践的朋友们感到莫大的欣慰,因为这的确是呕心沥血的过程。他们坚持的动力是一种深刻的信念,所以才能够产生这么一个空间,容许89年的华语戏剧史有一个呼吸和说话的空间或平台。

 

你无需以虔诚的态度去阅读历史,但是请你务必静心聆听这些声音。你无需特意放轻脚步,但请你务必注意自己在观看历史时留下的每一个脚印。你无需记得历史各种不可承受的轻与重,但请你务必留意华语戏剧曾经在历史的浪潮中浮沉过。你无需直接参与过这段历史,但请你务必留意到本地曾有那么多的人以其激情和热诚,共同塑造了这段历史。而你,正赶上了现在这段历史。

 

今年是戏剧盒成立20周年,戏剧盒选择与滨海艺术中心和华艺节联办历史回顾,也是对华语剧场史一路走来的献礼。我一向喜欢回头的姿态,例如一个母亲第一次送孩子上学,孩子往前走几步之后的回头。或者,在机场送行,友人在步入关卡之前,拉着的重重行李忽然停了下来,回头的微笑。回头并非执著,而是一种柔婉的依恋,叮咛着:你莫牵挂,我将走得很好。我在展览厅绕了一圈出来,没有承重感,却有一种坚定:往前走,一步一脚印的好走,走好。

 

 

车祸

车子侧躺在人行道上,轮子还在兀自转着,灯柱给撞得歪了,高一点的人都能够摸得到灯泡了。

车子撞翻时,发出了惊人的声响,猛地吵醒了午睡的组屋区。真是太突然的一场车祸,她说,但车祸本来就是一场意外,他说,是啊意外本来就是出乎意料,不该用“突然”二字,他说,只是这个组屋区离闹市甚远,几十年来已平静惯了,发生意外自然就显得“突然”之极,围观的居民们那么想。

车子前面坐着一个男子,皮肤黝黑,看不出其年龄,但大概已是个中年人。他神情自若,与居民们的惊讶表情成了正比。大家直觉地认为,眼前这个男子不是刚经历过一场恐怖车祸的司机。但没人看得清司机是否仍在车内。

那男子吸了一口气,站了起来,身形颇是高大,一开口就说:“我目睹了车祸的经过。”

原本议论纷纷的居民静了下来,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男子。有人注意到他手指之间轻轻握着的香烟,升起一丝烟缕。

男子说:“十五分钟前,我在这条路上走着。我感觉到,我的后面有一辆车,在路上行驶。”

“两分钟后,那辆车子始终没有越过我。我回头看了看,正是这辆车。”他指了指翻倒的车,轮子已经停止转动,大家看到车子的挡风镜裂成蜘蛛网状,不禁打起了哆嗦。

“这辆车驾得那么慢,我看到里面的司机,右手握着手机,左手扒着头。他好像正在大声骂人,因为嘴巴开的很大。”

“又过了一分钟,我走到了这里的时候,听见车子突然加速。我转头,这辆车子竟然这么往前冲上了人行道,直直向我冲过来。”

几个阿嫂不禁遮住了脸,仿佛车祸的那一幕正在她们面前上演。那男子的语调仍是平和。烟蒂的灰烬掉到了地上,他也没有吸烟的意思。

男子继续:“这真是一霎那的事,根本不到十秒,正确来说,我知道六秒之内,车子必然会把我撞飞——”

众人中有一个年轻人问:“等等,你怎么知道?”

那男子望着打断他话头的年轻人。年轻人这才发现男子的眼睛是清澈的蓝。年轻人说:“我的意思是,走路也就罢了,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,你怎么还能够算时间算的那么精准?”

男子扬起了头,望着年轻人,沉默了许久。

男子才悠悠地说:“我还能告诉你,在车子向我冲来时,我看到司机的表情,从愤怒,变成了惊讶。他的右手还不懂得把手机放下,左手还来不及碰到驾驶盘——当然,时间太短,而且他平时应该也没有经历过太多突发事件,应变能力自然也就差一点。更糟糕的是,他一紧张起来,还大力踩着油门,而且竟然闭上了眼睛。再来,他连安全带也没绑……”

年轻人要说话,可是并没有说出来,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声音。男子继续:“我于是往前走一步。我知道一步就够了,不用太多。因为,以车子的速度和行驶的方向,车子必然会撞上这个灯柱——”他指着那歪得厉害的灯柱,“——我只要马上向这边踏过来,那么,除了得忍受惊人的声音之外,不会有大碍。”

人群里有人向后退了几步,另外有人问:“别说了!司机呢?”几个人欲上前看。男子说:“死了。”

几个阿嫂尖叫起来,另几个男人冲上前去,年轻人喊:“救人啊!你怎么还说那么多废话!”

已经传来救伤车的笛声,由远至近,男子说:“车子撞上灯柱的第八秒钟,他已经死了。我立刻就用他的电话叫救护车了。”

年轻人瞪着男子,不自禁地眨了眨眼睛。男子用指尖轻轻打敲着香烟,让长长的灰烬掉在地上,然后终于把烟往嘴里送,却不吸,只是叼着。他看到,男子的眼睛,是澄蓝的。

 

 

[分享]:雷光夏-《逝》

词/曲:雷光夏

只是不相信这样简单的结局
只是怀疑起自己无悔的心情
原来在阳光下你的背影
竟是最后的记忆
唇边的一抹微笑也将随之褪去

五月的阳光洒下 五月的风吹起
一切沸腾的感情
都将沈淀为清澈的空气
五月的阳光洒下 五月的风吹起
便是年轻的故事最潇洒的注脚

你我就像散开在风中
飞扬的棉絮
注定要生生世世
流浪在天际

 

流动风景

2010年开始的那几天,我踏上了巴士,发现似乎少了什么。坐了下来,才发现少的是流动电视的声音。遂才记起,报章早已有报导,2010年以后,流动电视将不再放映任何节目,八年来的“为乘客服务”终将告一段落。寿终正寝的流动电视似一具具的尸体挂在车内。报导说过,尸体不会入土为安,那黑漆漆的荧幕映出每一个搭客的脸庞。黄昏的阳光透过车窗直入巴士,有时因为树叶的关系,在乘客的脸上一闪一闪地,煞是美丽。我注意到许多乘客的目光都投射在窗外流动的风景,终于,我想,八年来有人开始又注意起窗外的风景,或许他们会发现,此刻的风景和八年前竟有所不同,虽然他们一直都乘搭同样路线的巴士。周遭的声音回复到最简单的,巴士的轰隆隆的引擎声,单一而质朴。我感到阳光在我脸上的温暖,2010年以后的每一趟车程,流动风景依旧播映。

 

 

[分享]:水之湄

我已在这儿坐了四个下午了
没有人打这儿走过——别谈足音了

 

(寂寞里——)
凤尾草从我裤下长到肩头了
不为什么地掩住我
说淙淙的水声是一项难遣的记忆
我只能让它写在驻足的云朵上了

 

南去二十公尺,一棵爱笑的蒲公英
风媒把花粉飘到我的斗笠上
我的斗笠能给你什么啊
我的卧姿之影能给你什么啊

 

四个下午的水声比做四个下午的足音吧
倘若它们都是些急躁的少女

 

无止的争执着
——那么,谁也不能来,我只要个午寐
哪,谁也不能来

 

台湾·杨牧(诗人、散文家)

 

 

藉一朵凭吊:

林花谢了春红
太匆匆
无奈朝来寒雨晚
来风

胭脂  泪
相  留醉
几时    重


自是
人生长恨水
长东
 

 

[改编自 李煜(唐)
《相见欢·林花谢了春红》

 

 

下棋

这真是一次热闹的聚会。车子一停在屋外,却见大家早已到了。许多的姑姑姑丈、舅公舅母、姨婆、姨丈公,还有更多我已念不出其称呼的长辈和小辈们都在。满屋尽是欢愉的谈话声、嬉笑声,小孩子们大声玩耍叫喊,大人们开怀畅谈,把夜都赶到屋外去,半步也踏不进来。

 

也不知是谁建议孩子们把象棋拿来玩,大概是嫌孩子们玩得太吵太厉害了。众人七嘴八舌,我遂听说其中一个小女孩能够把象棋下得很好。于是一个着红衣的女孩把象棋拿来了,大声叫道:“来啦!跟我下啦!”让我以为棋艺好的便是她。但不是,众人口中精于棋艺的绿衣女孩笑盈盈地坐在一旁。

 

我已许久不曾观棋,现在有两个娃儿竟然懂得并下得着棋,让我很感兴趣,便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。几个感兴趣的叔叔舅公也过来凑热闹,其他的人自顾自继续闲聊。娃儿们席地摆阵,那红衣女孩个子长得高大,嗓门也大,对圆脸蛋的绿衣女孩说:“我常常跟我爸爸下象棋。”然后回答其中一个叔叔的问题:“以前是爸爸赢我,现在是我赢他了!”一开始走棋就直杀入对方的阵营。

 

绿衣女孩圆圆的一张脸蛋早已陷入沉思,一举手竟是沉着,与其年龄似乎不符,倒也有趣,乃其天生必然如此性格。对方的杀着被她逐一化解,她却也已经悄悄攻入对方阵营,毫不含糊。大个子女孩一开始凌厉快速的厮杀渐渐转慢,然后不由自主地转攻为守,再后来竟是开始手忙脚乱。圆脸女孩依然平心静气地稳扎稳打,甚至不解地问道:“你为什么一直自杀?”惹得大个子女孩马上为自己辩护:“我哪有!”但其气已乱,败局已定。身边几个大叔早已忘了观棋不语四字,纷纷抛出评语,评两个女孩的棋艺、评怎么可以挽回局面,评下一步应该怎么走……大个子女孩的父亲也在一旁告诉她“应该”和“怎样”。我注意到那圆脸女孩的母亲坐在远处,同样圆圆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。那大个子女孩静了下来,眉宇间露出一种在她生命中必然甚少出现的不确定和不解。

 

一盘棋下来,并不费多少时间,大家笑着说那圆脸女孩的确好棋艺,她还是带着一幅稚气的微笑。那大个子女孩的父亲对女儿说:“你输啦!”女孩眼珠转向父亲,大声说:“谁叫你每次下棋都让我三步,我才每次赢你的嘛!”我转过头向在一旁的爸妈吐了吐舌头。身边众人哗然,大笑。

 

赢棋输棋,故是小事一桩。然人生这一盘棋,不得不慎重下好它来。那一夜,那大个子女孩岂止仅输了一盘棋而已?

 

 

悄悄枯萎,归土

每天早晨梳洗之后必做之事,便是翻开报纸。这是我与文字的不成文之约。

 

今早,惊见专栏作者彭世灼逝世的消息,久久不能将眼睛移开,反复念着编辑的文字

 

“本栏作者、本地作家彭世灼不幸于本月2日病逝,本篇是他的遗作。据悉,他在逝世的前一晚还在孜孜不倦地写作。彭世灼笔名依然,出生于1948年,毕业于前南洋大学,获文学硕士,曾任职于警察部队、中华总商会、银行等。他从2002年6月开始受邀为《四方八面》撰写专栏,他也为本报撰写时评,出版过散文集《千山路》及《杨柳依依》。彭世灼遗体停柩在:Blk840, Sims Ave,星期三出殡。” 

 

我在报章上时不时都有读过他的专栏文章,非常敬佩他的才华和渊博的知识。原以为他就只是个专栏作家,却无意中在国家图书馆找到了他的散文集。我对他的认识就仅仅如此,然而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,万物寂寂,我手握报纸,心底悄悄浮现一丝的不甘。

 

在一个以英语和经济利益为主的社会里,彭世灼这样的写作人是少数。我想究竟有多少人认识他的名字,读过他的文章?他忽而悄悄地离开,犹如平原上的一株小小奇卉,兀自开着,有一天忽然凋谢不见,而整个平原继续在白云下发呆。只有平原上其他零零散散开着的奇花异卉轻轻地随风摇曳,默然。

 

彭世灼的讣告,以他的一首诗为悼辞:

 

《大雁再来时——南园一梦,仅廿五年》

说什么都是枉然的

如果冬已来临

风奔雪飞,自然的

你必枯萎,凋零

 

但是种子已随风播散,我的爱

你就睡一季黑甜甜的长冬吧

雪融之后,大雁掠空而过

那时,再撑开软软的泥土,探出你的头来

 

来世,愿你飘到一个美丽花园,将自己轻埋在土地中;那里有细心的园丁,有其他花儿的万种风情,茂盛地生长。那时,再撑开软软的泥土,探出你的头来……

 

 

纷至沓来的之一、二、三、四

之一:

我在回家的路上彳亍。街灯拉长了我的身影。这句话太像一首我哼不出曲调的歌词。宁静无比的街道,唯有我的脚步声轻轻叩敲着黑夜,竟是叩出一曲单调的节奏。我感觉头顶上那一盏盏橙黄色的灯光太霸气。和星星抢锋芒,我不知它们有什么好骄傲的,它们真以为自己斗得过存在千古的星辰?我走着,身边巍然的建筑物俯视我的谦卑……然而我哪有什么谦卑可言?不过就是还未沉淀下来的自负和狂傲,一如我那基调太高的脚步声。

 

之二:  

 

 

 

 

  

 

 我忽然念起了夜的新加坡河。每次如此,心里总就油然生出一种安详的感觉。

河水被夜幕染成一道浓墨,所以可以反映出岸边五颜六色的绚丽灯光,于是我就只有醉了,那是一种魅,叫人不由自主暗恋起它来。昔日的河承载着多少送货的船只,弄得整条河尽是油渍、汗水和吆喝,还有苦力从遥远的故乡带来的,一不小心就放下了的那些无可奈何的故事。今天的河负责载送一批批从老远到这儿来旅游的游客。我在岸上看,一船的游客静静从水上划过,消失,然后又一船,再一船……而河水悠悠依然。

 

之三:

大家爱说时间如流水,但我总是觉得时间少了那一份涓涓柔婉。时间更像徐徐启动的电动扶梯,把人一个个一批批地运载,渐渐送成了一段幽幽长长的历史。

这些人到了,后面又跟上了那些人,而叹惋的只有人。我看见有人争先恐后,有人从容自在,千百种姿态不断在扶梯上,重复搬演。

而我,我仅配合步履跟上时间的步伐,反正我又不要求跟上时间;反正送走了这一些,后面又跟上了那些,电动扶梯式的时间,直直向着一种方向叫做前方。

 

之四:

我忽然发现今夜没有月光,一想到我就黯然。

 

  

破格

 

只有这一户人家把衣服从组屋的这一边晾出来。是这一边的阳光较猛?抑或是这一边的风量较大?不肯安份的主人翁偏偏不肯在规定的晾衣处晾衣。从小老师就教导:给图画上色时千万不要彩出线条以外。募然回首,此生竟然都在战战兢兢地守住那一条隐形而分明的线。

 

工工整整的组屋发生了如诗一般的破格事件。那一条晾衣杆,还有那些迎风微微摇曳的衣服,在逐渐逐渐黯淡的暮色中,早已经做好准备,准备沾上一夜的星光。

 

 

Next Page »